酸梅湯

“為什麼剛剛站著不動?”

這句話像個憤怒的拳頭一樣,緊揪著我的胸口不放。才剛走出餐廳沒幾步,我便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。

來說個小故事。

剛吃完一盤香噴噴的肉醬義大利麵,來杯酸梅湯好了。等餐時與其看手機,我習慣性地開始觀察周遭的人們。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看上去約五、六歲的小男孩。
“請問745號好了嗎?” 男孩跑來前台,墊起腳尖望向取餐檯後面的餐點,看起來很期待想擔起這項取餐任務。
“好了。” 服務員疲憊的把盛滿晚餐的托盤遞上。有肉醬義大利麵,和提拉米蘇。男孩展開任務,試著把托盤拉向自己,但似乎有些艱鉅。“小弟弟,你要不要請你家人來幫忙呢?” 我心裡大喊著。身為老師的我,本能地想過去摸摸他的頭,鼓勵他的熱心,協助他,但我什麼也沒說出口。我看了看四周,希望能看見他家人著急的跑過來端走托盤,可是只有我在目睹著這場即將發生的小危機。

男孩鼓起勇氣,把托盤抽離了和他胸口一樣高的取餐檯,托盤一陣傾斜,男孩努力用身體抵住了滑向自己的盤子們。太重了!趕快請你媽媽來幫你呀!男孩緊張的心情不知怎的傳染了給我,但我什麼也沒說出口。我的腳彷彿上了強力膠似的,一動也不動,假裝繼續等著我的酸梅湯。
男孩為了把抵在肚子邊意麵和提拉米蘇歸位到托盤中間,又一陣傾斜。這次,晚餐滑到了托盤外 — 匡噹!我擔心的悲劇發生了。地上的意麵和甜點和白瓷碎片諷刺又難看地散落在一團。男孩拿著空空的托盤,凍僵在原地,盯著失敗的任務。週遭的空氣凝結,原本吵雜的餐廳被按了靜音鍵,瞬間嘎然而止。過了像一世紀那麼久,他回過神來,把空托盤放回取餐檯上,愧疚的跑走了。
但我什麼也沒說出口,一動也不動。
“媽媽!那個小弟弟把盤子摔碎了!” 身後另一個在和母親用晚餐的小男孩大聲地說。原來不是只有我目睹了危機。
“嗯,是的。但他不是故意的,他拿不動。如果你遇到這樣的狀況,要記得來叫媽媽幫忙,知道嗎?”
“嗯!”
疲憊的服務員看了一眼地上的意麵,也沒說話,過了不久,清潔人員默默的把殘局收拾掉,沒有人問是誰弄掉的,也沒有人表達不悅。場景又恢復成五分鐘前平靜的樣子,乾乾淨淨。我的酸梅湯還沒來,其實我只要提醒服務員從冰櫃裡拿出來給我就行,可是我彷彿買了一張劇院票,一場獨家為我“演出”的戲就在我眼前發生,等劇終了,我才走向取餐檯,拿我的飲料。小男生一五一十地告訴爸媽了嗎?還是撒了謊,說自己把意麵吃掉了?他會不會挨打?會不會受到難聽的指責?
正當我在回顧劇情時,小男孩又跑回了取餐檯。
“請問738號好了嗎?” 他看起來沒有被罵過,反倒挺自信地再次展開任務。
“還沒。” 服務員簡短地答道,小男孩又跑走了。
離開餐廳時,我試著尋找男孩的身影,瞥見他側身倒在母親的懷裡,男孩的母親溫柔的搔搔他的頭。我的雙腳快速地繼續把我帶向下一個地點,心卻還停留在取餐檯前。還好男孩沒有被罵。我拿著冰冰的酸梅湯,等著待會有機會坐下來好好暢飲一番。

就在踏上電扶梯下樓的那一刻,我腦海裡突然浮現了非常響亮的聲音:

“為什麼剛剛站著不動?” 這句話像個憤怒的拳頭一樣,緊揪著我的胸口不放。才剛走出餐廳沒幾步,我便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。

“到底為什麼呢?”

我不知道這個聲音是哪裡來的,但我無法讓它消失。我走得很快,它卻緊跟著我,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敲打著我。為什麼看到男孩有危機,你還任憑腳下的強力膠拖著你呢?為什麼不開口呢?如果你當時伸出手,幫他扶一下托盤,甚至幫他端到母親身邊,或是簡單的說句,“小弟弟,你要不要請你家人來幫忙呢?”,故事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。雖然男孩這次被保護了,沒有人責怪他,也替他開心有個很恩典的母親,但是如果我做了些什麼,會不會有所不同?只因我奢望著有其他人可以來改變現狀,可是那聲音告訴我:你就是那位 “其他人”。你可以帶來改變,即便是很小的改變也好。

這就是所謂的旁觀者效應,Bystander effect. 我被扎的心很痛。世界上有太多旁觀者覺得別人可以滿足需要,自己就不用投入太多,我常常論斷這樣的自私,但我竟成為了自己眼中那樣自私的人,有能力卻不伸手,看見了卻一動也不動。

想記下這個小故事是想提醒自己,不讓這樣的扎心白白浪費。有什麼需要是我可以去滿足的?是我可以放下手中自己的事,去為別人著想更多的?若旁觀者可以踏出自己的舒適圈,我相信這個世界可以變得好一些。


那瓶酸梅湯買了一個月,現在在家裡桌上,沒有開過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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